不知過了多久，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。

楚嵐睜開眼睛, 他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水裏鉆出來一般, 臉色白的近乎透明, 唇上更是毫無血色。

楚嵐啞聲道：“發生什麽事了？”

厲炎出去查探了一下，很快回來道：“有明光宗的弟子登了船。”

楚嵐聞言，臉上顯出一絲嘲諷的笑容, 這雲寒, 還真是滅他的心不死。

厲炎看著楚嵐虛弱的模樣, 道：“要不我幫你將他們全殺了？”

“不。”楚嵐強撐著站起身, “你走吧, 這裏我會解決。”

他現在真的不想看見厲炎，覺得煩。

厲炎沈默片刻, 笑了：“好, 也讓我看看未來夥伴的實力，你若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，只能說是我看錯了人。”

楚嵐並不應他, 自顧自的將柳成蹊抱到了曾藏身的貨箱內。

他並沒有跟著躲進去, 而是躲在了箱子旁邊的角落裏——那裏恰好有道縫隙，可以藏人。

隨後楚嵐擡手一招, 極淵劍就到了他手中。

等他做完這一切, 再擡頭時艙內已沒了厲炎的身影。

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楚嵐忍著體內劇痛蹲下身子。下一秒, 貨倉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。

楚嵐聽見一道聲音說：“搜。”

接著便是四處翻找的聲音。聽動靜，這幫人的動作很粗魯。

那些人離放著柳成蹊屍身的箱子越來越近了, 楚嵐握緊了極淵劍。
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一道年輕的男聲說：“幾位仙君，你們為了捉拿逃犯連日奔波辛苦了。我看不如這樣，仙君你們歇著，我帶著夥計們搜如何？”

楚嵐掃了一眼不遠處的狼藉，暗道此人應是心疼這些人粗手粗腳的，毀了貨物。

明光宗的人同意了，那年輕人點點頭，招呼夥計進來搜查。他也跟著一起。

楚嵐聽見那些夥計叫那年輕人老板，讓他去休息。

年輕人低聲道：“不必，早點查完早點出發。”

年輕人身體看著單薄，速度卻很快。他很快就來到了藏著柳成蹊屍身的箱子前。

只是他的手剛放到蓋板上，還未掀開，就覺頸間傳來一陣冷意。

年輕人目光微斜，就見抵在頸間的是一並鋒利的長劍，他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。

而當他看見藏身在暗處的楚嵐的時候，神色又是一變。

楚嵐用極淵劍制住年輕人，並沒有註意到年輕人的神色變化。他用眼神示意年輕人不要亂說話。

此時艙內擠了很多人，亂糟糟的，楚嵐所處的地方又是角落，避光，沒有人察覺到這狹小空間內的異樣。

片刻後，只見那年輕人深吸一口氣將蓋子掀開，隨後又合上，回身鎮定道：“仙君，這邊查完了，確實沒人。”

其他夥計也陸續說了自己搜查的結果，那群明光宗弟子確定這裏無人，很快就離開了。

待到明光宗的人全部離開後，一名夥計抱怨道：“這些人怎麽這麽粗魯，這些貨物全被糟蹋了，根本賣不出去了。”

年輕人道：“沒事，一會兒我看看。你們先出去吧。”

夥計們還是挺聽年輕人話的，陸陸續續都退了出去。走的時候，還不忘給他留了一盞燈。

待到艙門被關上後，楚嵐才將劍收了回去。他低聲道：“抱歉，我並不想傷你，只是一時迫不得已。”

他是很厭惡那些明光宗的人，但對普通百姓，他仍不想傷害他們。

年輕人盯著楚嵐，眼底閃著微光：“楚嵐，你不記得我了？”

楚嵐一怔，他仔細打量年輕人的眉眼，就聽年輕人道：“是我啊，季疏桐。春風樓你還記不記得？”

楚嵐終於想起來了，季疏桐，是那群孩子裏最冷靜的男孩。他道：“你……”

見楚嵐想起來了，季疏桐很高興。

季疏桐三言兩語說完了這些年自己的經歷。

他從春風樓逃離後，找了一份工作。起初是在船上跑腿、打雜，後來管事見他機靈，開始給他派分任務。

他漸漸有了積蓄，就自己出來單幹了。經過幾年的奮鬥，如今有了幾艘自己的商船。

季疏桐道：“雖不能說發大財，但溫飽已是足夠了。”他提到自己有了喜歡的姑娘，準備賺夠足夠的錢，去下聘禮。

楚嵐點點頭，低聲道：“挺好的。”這安穩幸福的生活，真的挺好的。

楚嵐就今天的事跟他道謝，季疏桐說：“當年多虧了你跟你師父，今日算回報你的。”他並沒有問楚嵐是怎麽回事，他說他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季疏桐又問楚嵐接下來去何處。

楚嵐搖搖頭，他現在並無頭緒。

人界這麽大，可到處都是明光宗的人，沒有一處他的容身之地。

季疏桐讓楚嵐跟他一起走，楚嵐搖搖頭，他不想連累無辜。

正說著，忽聽外面傳來咚咚的腳步聲，楚嵐躲回黑暗中，艙門很快被拉開了。

季疏桐神色如常，他擡頭道：“發生什麽事了？這麽慌張？”

那夥計伸手指著一個方向，激動道：“老、老板，蜃、蜃樓！海市蜃樓！我活了這把年紀，是第一次見到蜃樓啊！”

季疏桐笑道：“以我們這點家底，你敢上去嗎？”

那夥計臉上的喜悅淡了點，但仍然很激動：“不敢，但，但那是蜃樓啊，第一次見呢。”

他撓撓頭：“老板，你不去看看嗎？”

季疏桐道：“你先去吧，我隨後就來。”那人應了一聲離開了。

楚嵐聽到蜃樓二字，神色不由一動。

蜃樓的主人雖認識雲寒，但看起來與他交情並不深。

他聽說蜃樓中也做留宿的生意，商賈巨富家的少爺小姐有時閑了，也會在蜃樓小住上一段日子。

只是留宿蜃樓的費用十分高，尋常人是出不起的。

楚嵐倒未考慮錢的問題，他想的是蜃樓內魚龍混雜，所有人都戴著面具，就算明光宗要搜查起來，也不是那麽容易的。

目前來看，蜃樓是眼下最為安全的去處。

他可以在蜃樓將傷養好，學會如何操控體內的鳳凰火，再謀其他。

這般想著，楚嵐便道：“季大哥，能否請你幫我一個忙？”

**

楚嵐住進蜃樓的計劃出乎意料的順利。

他讓季疏桐尋了一件女裝，隨意披在柳成蹊身上，又找了一件帶兜帽的披風，將柳成蹊整個人裹了起來，只露出淡粉色的裙擺。

楚嵐自己也換了一件錦衣。

他臉上戴著面具，抱著柳成蹊跟在季疏桐身後，只聽季疏桐對蜃樓的人笑道：“我們家少爺跟少夫人新婚，想來蜃樓小住幾日。”

扭頭看了一眼楚嵐懷裏的人，又補充一句：“路途遙遠，少夫人累了，睡著了。”

這種客人，蜃樓的人想來是接待慣了的，他們也沒有搜查的意思。

反正蜃樓的宗旨向來是給錢就行，才不管你是什麽身份。

一人拿出冊子：“叫什麽名字？”

季疏桐征求的看了楚嵐一眼，楚嵐吐出一個字：“段。”

季疏桐反應飛快：“我們家少爺叫段、段寧，少夫人……”他胡謅了一個名字。

那人記下名字後道：“客人是先付錢還是後付？”

楚嵐低頭看了懷裏的人一眼，語氣很柔和：“走的時候結賬吧。”

那人將楚嵐的動作看在眼裏，只當他是顧慮新婚妻子，不由低笑一聲，跟他說了註意事項，就讓人帶楚嵐進去了。

順利進了房間後，楚嵐緊繃的精神才放松下來。他想還好沒有碰到司明玨和他貼身的兩名小童。

楚嵐放下柳成蹊後，跟季疏桐道謝。

季疏桐擺擺手，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床上：“柳前輩真的沒事？”他以為柳成蹊只是身體不適。

楚嵐嗯了一聲，季疏桐又道：“我聽聞這蜃樓內的東西都不便宜，房費要不要我……”

他的神色十分認真，並不像是客套，楚嵐心下一暖，拒絕了他：“季大哥放心，錢的事我有辦法。”

見他說的篤定，季疏桐這才放下心來，他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我便走了。你，保重。”

楚嵐嗯了一聲，他前程未蔔，不想跟季疏桐牽扯太多，免得日後牽連他。

季疏桐還年輕，他有光明的前程，還有心愛的姑娘在等他，他不能害他。

楚嵐站在窗前目送季疏桐離開，直到季家的船從視線裏消失，他才收回目光。

遇到季疏桐這件事讓楚嵐的心情好了一些，但也只是一些而已。

**

蜃樓不愧是讓所有人都向往的繁華之地。

房間內的擺設十分奢華，件件都是珍品，就連地上，都鋪著潔白的地毯，一看就知價格不菲。

楚嵐以前在蜃樓留宿過，並不是很驚奇。

而且此時，他體內魔骨和鳳凰骨相互鬥爭的痛苦還未徹底平息，也沒心情去註意那些。

很快有人送了熱水上來，楚嵐忍著痛，拿了木盆打水。簡單的給柳成蹊擦拭了一番，又給他換上了幹凈的衣物。

漁村的老人常說，入土為安。他知道不該一直這樣拖下去，但他不舍得。

若師父被安葬了，師尊還會回來嗎？

楚嵐給柳成蹊蓋上被子，這才去屏風後洗了個澡。片刻後，他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坐在了床邊的矮榻上。

以前他總念段離，跟他說濕法睡覺不好。可現在他身體又痛又乏，也顧不上那麽多了。他幾乎是剛躺下，就睡了過去。

意識朦朧間，他聽見一聲清脆的鳥鳴。

楚嵐下意識睜開眼睛，就見一直赤色的小鳥落在他的枕邊，正歪頭看著他。

楚嵐隱隱覺得那只鳥兒有些眼熟，但他此時意識混沌的很，過了良久他才想到起來，這鳥兒好像是碧靈仙君養的那只。

是叫小紅？

想到碧靈仙君，楚嵐一下子清醒了。

他猛地坐起身，倒是把枕邊的小鳥嚇了一跳，沖著他啾啾叫了好幾聲。

楚嵐盯著枕邊的小家夥，面色沈郁。

這只鳥兒找來了，那碧靈仙君呢，他也在蜃樓？

逃亡的這些日子，楚嵐也聽過很多傳聞，據說碧靈仙君曾在明光宗出現過，可天昭門的冤情並未被洗清。

碧靈仙君也未采取任何動作。他是被雲寒蒙騙了，還是他們本就是一夥的？

楚嵐不敢冒險，他下意識伸手想將枕邊的小家夥抓起來，卻見那鳥兒十分靈活的撲扇著翅膀，飛到了他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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